Bach时代的套曲（Suite）之六

　　做一些答问，并且专门说几句关于赛戈维亚所表现巴赫的问题。
　　
　　Andrés Segovia，当然是，20世纪最伟大的吉他演奏家。当然如果论水平，那么不是所有的人都认同这一点。但是，就推广古典吉他音乐这一点上来说，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点，他的地位是不能取代的。
　　他是第一个用现代吉他演奏巴赫的演奏家。现在我们在古典吉他上用的Bach的曲目，基本上是由他改编的。即使某本书上面不明说，其实也和赛戈维亚的改编不差很多。单就改编来说，这些曲目，相比较原谱，基本上都没有太多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
　　Viola da gamba这种乐器，虽然最流行的时节是在中世纪，在巴赫的年代，现代的Cello已经在逐渐取代他了。然而，巴赫同时代的作曲家在给Cello、Violin这样的乐器写器乐作品的时候，却往往不得不依旧考虑Viola da gamba。这就像，到了贝多芬的时代，写钢琴曲的作曲家还不时会注明：为钢琴或者Harpsichord。
　　
　　为Viola da gamba的考量，最终几个世纪以后为赛戈维亚提供了方便。
　　Viola da gamba的各弦音高，取决于其尺寸：大致是这样一些。
　　
　　Treble 35 - 39 cm d-g-c'-e'-a'-d'
　　Alto 35 - 41 cm c-f-a-d'-g'
　　Tenor 62 - 68 cm D-G-c-e-a-a'
　　Bass 68 - 71 cm A'-D-G-c-e-a-d'
　　Violone 98.5 - 105 cm D'-G'-C-E-A-d
　　
　　现代的吉他（古典）一般是：EADGBE，或者DADGBE。
　　于是有不少的曲目，基本可以一个音符不变，只要改变一下手指的位置，便可以了。
　　
　　“改变一下手指的位置”，这个对于使用现代吉他的，并且手指不够长的人来讲，有的时候就是一个灾难。Viola da gamba和现代的大提琴不同，它有6格品格，或者7格，就像吉他那样。同样一个曲子，在Viola da gamba上面，也许左手在6品以内动就可以了，但是在现代吉他上面，动的幅度就要大一些。
　　
　　对于从Lute作品改编过来的曲目，也有同样的问题。当时的lute是15或者16弦的东西，具有一个短而宽的指板。于是自然，左手的运动主要是从此弦跳到彼弦，而不是上下运动，从此品跳到彼品——玩吉他的人都晓得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几嘎几嘎的擦弦声。那种声音在民谣里面倒是可以用来炫耀一下，在古典里面倒往往是杀风景的。
　　Bach时代的人，形容某某Lute的水平高，说的是：这个家伙左右手掌（！）都不动，只是手指在动。然而看看现代用吉他弹这些作品，哪个不是要求左手上下飞舞？看上去好像是很cool，但是我确实是希望，不要那么麻烦的好。当然对于赛戈维亚本人来说，没有关系。他老人家有一双巨手，甚至由于他的影响，现在的吉他标准弦长是650mm，而一个世纪以前则是630mm左右。至于赛戈维亚本人，倒是用660mm甚至670mm的琴的。那样的巨琴听上去是强悍，但是手小的人最好不要碰，那个会直接练坏手。
　　
　　以上不过是说，这些改编都是合理的改编，都是忠于原作的改编（因为要改的不多），除了造成了演奏上技术要求更高了一些。那么赛戈维亚有没有什么毛病呢？
　　赛戈维亚虽然是第一个改编Bach的人，第一个在吉他上面弹巴赫的人。但是他的演奏，却完全不是Baroque的。
　　
　　那么，我转一段来自guitarspace的东西罢：
　　
　　“
　　第四张唱片令人惊奇地全部献给了巴赫。塞戈维亚是最早将巴洛克音乐改编为吉他作品的大师，而他演绎的巴洛克音乐更充满了浪漫主义风格。有些心胸不够宽广的人认为塞戈维亚的巴赫是对巴赫的一种亵渎。戈兰·索舍尔手下理性的巴赫固然给人无限的思考，塞戈维亚的浪漫巴赫无疑更带给人们激情与幻想！太多的演奏巴洛克音乐的吉他手给人以平淡甚至迂腐沉闷的感觉，塞戈维亚用吉他诠释的巴赫作品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那些攻击塞戈维亚浪漫巴赫的人们充其量不过是一些缺乏创意、深陷思维定式的可怜虫而已。塞戈维亚演奏的《恰空》，从第一个和弦开始就具庄严宝相，这个传奇般的版本，充满尊严高贵的感觉，和几近悲剧性的冷静与节制。塞戈维亚的巴赫给人以一种“非此不可”的意味，似乎他的节奏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今天，很多吉他演奏家通过使用高档的录音麦克风和琴弦来降低左手移动时的擦弦声。虽然避免杂音看上去无比重要，但是塞戈维亚演奏中体现的贵族气质和皇家风范至今无人能及。
　　
　　古典音乐网有一篇专门评论各唱片公司录音的文章，关于DG的录音，作者如是说：“……DG的录音的确少了些娱乐性，但对音乐本质把握上来看，的确又高过他人一筹。首先，DG的录音拥有比较统一的乐器音色，交响乐团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整体性，而不过份突出某种更容易出彩的乐器音色。甚至连高中低各声部在音色方面也出现了神奇的统一，而且各声部之间的平衡也处理得比较合理。其次，乐器线条的臃肿正是为了更好地让各声部之间相互交融，构成浑厚恢宏的音响实体。而且动态强劲更是为一致公认的。刚硬的音色使音乐更加地庄严凝重而略显冷峻。DG的录音使交响曲显得的更加气势恢宏，似乎拥无穷无尽的力量，展现在听者眼前的是庄重高贵的，高度凝练统一而又激情四射的音乐建筑。其厚重的音响真正符合德奥音乐的主流传统。听DG的唱片，每每让我们感受到德国的文化精英们所具有的那种重思辨、重理性的特点，但在倾向于冷峻的表面之下，是势不可挡的激情。……DG的录音无疑最好采用较优越的器材来进行重播。这又使DG的唱片带上了一层贵族气息。近年来，在数码技术(尤其是4D)的支持下，DG的音质开始变得更软一些，也更光滑，原来那种天鹅绒般的弦乐变得更像丝绸。这当然更招人喜欢，但其冷峻高贵的特色就少了许多，但其厚重结实、音色高度统一的特点还保留着。……”
　　
　　如果有条件对比一下以前的唱片，不论从音乐还是录音方面来说，这套唱片无疑都是塞戈维亚精神的最佳展示。
　　”
　　
　　我想此君虽然没有说什么样才是Baroque的，这个我在上一篇里面已经大致解释了；但是此君倒是把赛戈维亚如何不是Baroque的说得很明白。至于我想反对的是这么几件事情：
　　第一：“一些缺乏创意、深陷思维定式的可怜虫而已”。就音乐谈音乐是好的，但是人身攻击就不要搞。
　　第二：“赛戈维亚用吉他诠释的巴赫作品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不管是谁，都是“独一无二”。
　　第三：“缺乏创意、深陷思维定式的可怜虫而已”。上面说过，人身攻击不要搞。但是，我认为，研究Baroque就和研究古诗词一样，明明是句读（dou），你不能读做句读（du）。否则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了。
　　第四：“第一个和弦开始就具庄严宝相，这个传奇般的版本，充满尊严高贵的感觉，和几近悲剧性的冷静与节制”，估计说的是1004，建议，听听提琴的版本。
　　第五：总建议，听听用其他乐器演奏的Baroque作品，尤其是声乐作品。
　　
　　末了几点
　　
　　第一：赛戈维亚的开创性，从某个方面来说，是有些灾难性的。
　　吉他不是不能表现Baroque，而其实现代guitar表现Baroque甚至还有其他乐器所不能比的优势。比如和小提琴相比：共鸣和弦（不要急着反对，找一个用古提琴演奏的CD就晓得有没有共鸣和弦区别不是一点）。但是赛戈维亚以后的人，都是按照他的那条路子，那个速度，结构，色彩。这实在有点遗憾。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到过用吉他弹出的Baroque。而同样的谱子，在大提琴上面，却从来似乎都不是一个问题。这只能说，在那个领域，人家有传统，而在吉他这边，没有传统。
　　第二：如果要在吉他上面演奏Baroque，千万不要听吉他。听别的。或者去学点德语，唱一些巴赫的宗教作品。
　　我的情况已经很特殊了，在家里完全不能听中文流行乐，至少不能用扬声器听。当然也不能唱。即便是洗澡的时候随便哼，老爹都偶尔要提声乐意见。在没有碰吉他这个乐器以前已经晓得Baroque应该听上去怎样。就是如此，听过Segovia吉他上的Bach录音之后，我也基本弹出来的是那个味道。
　　那么我自己后来怎么解决呢？比如六月要有一个演出，要用到1012，我自三月起就把Segovia贴上一张条子，塞到抽屉去了。
　　第三：当然，拿着Baroque的谱子不按照Baroque的风格演奏自然是可以的，不触犯任何法律。我只是试图说，我们弹baroque的目的就是学习Baroque曲风么。假使不准备学习Baroque曲风。那么何必弹Bach？有很多好听的浪漫主义作品。要是一味为了炫耀技术，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第四：对于走Baroque路线的爱好者的建议。假使，严格地走Baroque的路子演奏，但是听众不爱听。那么不要以为听众是不可理喻而你的演奏没有问题。事实恰恰相反。这说明你我的音乐性还有待提高。说实话，用Baroque曲风抓住听众的耳朵比用浪漫主义曲风抓住听众的耳朵难多了。当然，帅哥靓女除外啊。
　　第五：心里要想什么？其实上面那段引文已经指出了，虽然她写的不是地方。（尊严高贵的感觉，冷静与节制），不要浮躁，不要自以为是。对于巴赫的宗教作品，还要一个词：谦卑。
　　类比一下，虽然不一定恰当。浪漫主义曲风犹如给你热恋中的人写情书；而Baroque曲风是犹如写行记给你所暗恋的人。
　　
　　P.S.
　　外一支答问：
　　关于Lute－Harpsichord和Harpsichord的区别。凡是Harpsichord的东西Lute－Harpsichord都能弹，这个说法，是自以为是。Lute－harpsichord和Lute和吉他和竖琴之类一样，一个音响起，就自己逐渐震动衰减下去。没有什么消音的措施。所以，钢琴或者Harpsichord的东西，假使太快，便不适于Lute－harpsichord。尤其Lute－Harpsichord响亮深沉厚实，使得余音更为久长。Lute之类的，只要压住弦的左手放掉，音就没有了，而Lute－Harpsichord则会继续响下去。所以lute曲目Lute－Harpsichord都基本可弹，然而Harpsichord的乐曲，Lute－Harpsichord不一定可以胜任。
　　这段东西在上一篇所引用的www.baroquemusic.org里面已经详尽地解释了。希望发表意见的某君，先做调查研究，再发表意见。我本人总以为承认不懂总是很高贵的一件事情。大家都不是靠乐器吃饭的，不懂的地方自然很多。彼此取长补短，与众乐乐，如此而已。